《棋士》:黑白经纬间的存在之思
当最后一粒黑子叩击楸木棋盘的瞬间,放映厅的空气仿佛被抽成真空。这部以围棋为载体的电影,用361个交叉点编织出恢宏的人性图谱,在方寸纹枰间演绎着超越输赢的生命博弈。导演摒弃了传统竞技题材的热血叙事,转而以水墨画般的冷调镜头,将棋士的孤独修行拍成一部存在主义寓言。
影片开场便以极具压迫感的视听语言定调:暴雨中的古寺檐角不断坠落水珠,中年棋手陆九章跪坐在泛潮的榻榻米上,面前未完成的棋局被雨丝打出涟漪。这个长达两分钟的长镜头里,雨滴砸在青石板的音效逐渐吞噬围棋落子声,暗示着角色内心秩序的崩解。这种将环境元素符号化的手法贯穿全片——陆九章在便利店值夜班时,镜头始终框进收银台后的围棋杂志;他与流浪汉对弈的桥段中,背景里不断闪烁的霓虹灯牌映得棋子忽明忽暗。导演用极度克制的影像语法,将现代社会的生存焦虑浇筑进黑白对弈的古老仪式。
真正让影片跳出竞技框架的,是围棋被赋予的多重隐喻。当陆九章在工地围挡上画满棋盘格时,远处塔吊的钢索正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;他教自闭症少年下棋时,特写给到孩子将棋子按进橡皮泥的细节。这些看似闲笔的设定,实则在解构围棋的传统文化意象。最震撼的当属地铁追逐戏:陆九章为夺回被抢棋谱狂奔,镜头突然切换成俯瞰视角,飞驰的列车与隧道灯光在取景框内构成动态棋盘,棋士化作一粒被命运掷出的棋子。这种将物理空间棋盘化的视觉实验,让围棋不再是风雅的游戏,而成为丈量存在困境的标尺。
影片对“失败者”群体的凝视充满悲悯。陆九章蜗居在违章建筑里研究古谱,墙皮脱落处露出二十年前的“围棋神童”报道;他在棋馆连败37局后,用毛笔在手臂上画正字计数。这些充满痛感的细节消解了竞技叙事中的英雄主义,当角色说出“输棋就像呼吸一样自然”时,观众看到的不是丧气话,而是直面生存真相的勇气。导演特意安排了一场超现实戏码:陆九章在浓雾中与自己对弈,晨跑者、外卖员、保洁阿姨陆续化作棋子在雾中游走,最终整个城市都坍缩成棋盘上的劫争。这幕魔幻现实主义的狂欢,恰是对现代人精神困境的终极隐喻。
在快餐文化肆虐的当下,《棋士》的沉静气质显得尤为珍贵。它不提供逆袭的快感,不贩卖廉价的热血,而是用围棋的“空”与“虚”叩问存在的意义。当片尾字幕随着棋子落盘声浮现时,突然读懂陆九章烧掉棋谱时的那句呢喃:“棋盘够不着的地方,才是活路。”或许这正是影片留给观众的精神棋眼:真正的破局从不在计较得失的厮杀中,而在承认残缺仍要落子的刹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