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瓶梅:西门庆众多妻妾中,为何最不得宠的孟玉楼结局最好?
今天配图选了各个影视版本的孟玉楼形象。
“两面派”是个贬义词,但是高情商的人其实都是两面派,比如《金瓶梅》中的孟玉楼。
她在西门府地位比较尴尬,她和潘金莲、李瓶儿都是以寡妇身份再嫁西门庆,相比于金、瓶二人的“先偷后娶”,孟玉楼是三媒六聘、明媒正娶进来的。她嫁得光明正大,但是也正因为她是凭“媒妁之言”而嫁的,西门庆对她谈不上喜欢,不像金、瓶那样可以因爱生宠,也不像吴月娘那样有正头娘子的身份,甚至都不如李娇儿先入为大。
她只是一个不得宠的三娘,这个位置无论于她,还是西门庆都如鸡肋般,食之无味,弃之可惜。可是她却在西门府的宅斗中游刃有余,爱“咬群”的潘金莲和大娘子吴月娘都把她引为知己、同盟,这完全是因为她把高情商的“两面派”的功夫运用到了极致。
01
二十五回,来旺儿发现西门庆勾搭了他的老婆宋慧莲,便酒壮怂人胆嚷嚷要杀了西门庆和潘金莲。来兴儿听到,跑来向潘金莲告状,恰好孟玉楼也在潘金莲房里,听了这话吓得“如掉在冷水盆里一般”,说怪不得宋慧莲见了她们“意意似似,待起不起的,原来背地里有这本账”。
孟玉楼装得好像刚刚知道这件事一样,但孟玉楼是个“乖人”,就像宝钗对大观园里的人事了如指掌一样,西门府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吴月娘与西门庆和好,她第一个知道,来通知金莲她们,要为他们庆贺;潘金莲几次和陈敬济“偷摸”都被她有意无意地惊散;孙雪娥在厨房里骂潘金莲,她也听说来告诉。像西门庆和宋慧莲闹到要杀人的“偷情事件”,她会不知道?
但是她却装着一无所知,一副完全被来旺儿的“恶言”吓傻了的样子,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精明,巴巴地问计于潘金莲。
她先是表明态度,说西门庆不该勾搭奴才的老婆,惹得奴才在外面“倡扬”,这当然是孟玉楼的真心话,她虽然不得宠,但也绝不愿意西门庆真把宋慧莲收了,和她们平起平坐,又担心西门庆不防备,真的遭了来旺儿的毒手。
她对潘金莲说:
“这椿事,咱对他爹说好,不说好?大姐姐又不管。倘忽那厮真个安心,咱每不言语,他爹又不知道,一时遭了他手怎了?六姐,你还该说说。”
她的意思是大房吴月娘不管,我们是妾,不便干预西门庆在外面找女人,但不管,又怕西门庆真被来旺儿杀了。她用身份的事一激潘金莲,潘金莲果然说:
“我若是饶了这奴才除非是他出我来。”
潘金莲的意思也很明确,她才不管什么大娘子小娘子,她只知道,你惹了我和我男人,我就得收拾你。
宋慧莲得知西门庆把来旺儿送进了监狱,不但求西门庆,还来求吴月娘。吴月娘因已经劝过西门庆,西门庆不听,她说:
“贼强人,他吃了迷魂汤了,俺们说话不中听。”
面对宋慧莲的请求很无奈,无法答应她,宋慧莲跪在那里,也不能说既然你管不了,我走了,这下就僵在了那里。孟玉楼便在旁边说:
“你爹正在个气头上,待后俺每慢慢的再劝他,你安心回房去罢。”
一句话替双方都解了围,相信不管孟玉楼是不是真会劝西门庆,起码这时吴月娘和宋慧莲都会感激她的。
但是孟玉楼是怎么做的呢?她非但没劝西门庆,打听到宋慧莲自己又求了西门庆,还赶紧来告诉潘金莲,说西门庆不但会放了来旺儿,还要让宋慧莲住进买的对面乔大户的房子里,正式做他的第七个老婆。说完还加上一句:
“就和你我辈一般,甚么张致!大姐姐也就不管管儿!”
潘金莲听了,气的满脸通红,说:
“真个由他,我就不信了!今日与你说的话,我若教贼奴才淫妇,与西门庆放了第七个老婆,我不喇嘴说,就把潘字倒过来!”玉楼道:“汉子没正条的,大姐姐又不管,咱每能走不能飞,到的那些儿?”金莲道:“你也忒不长俊,要这命做甚么?活一百岁杀肉吃!他若不依我,拚着这命摈兑在他手里也不差甚么!”玉楼笑道:“我是小胆儿,不敢惹他,看你有本事和他缠。”
经玉楼一挑拨,潘金莲又使出浑身解数,最终把来旺儿流放,逼得宋慧莲上吊自杀了。孟玉楼也再也不用担心宋慧莲会成为西门府的七娘,来和她平起平坐了。
吴月娘呢,肯定不知道孟玉楼和潘金莲的背后之言,她说不定认为西门庆要放过来旺是说孟玉楼劝了他,又被潘金莲“截胡”了。至于宋慧莲,可能在阴曹地府都要感激三娘孟玉楼替她说过情吧。
潘金莲更不必说了,孟玉楼告诉她,吴月娘因她挑唆西门庆整治来旺儿,如此这般说,玉楼说:
“你还说哩,大姐姐好不说你哩!说:‘如今这一家子乱世为王,九条尾狐狸精出世了,把昏君祸乱的贬子休妻,.......生生儿祸弄的打发他出去了,把个媳妇又逼的吊死了。如今为一只鞋子,又这等惊天动地反乱。’”
说完又加一句:
“六姐,你我姐妹都是一个人,我听见的话儿,有个不对你说?说了,只放在你心里,休要使出来。”
意思是咱们是一样地位的人,我和你是一伙儿的。这样“推心置腹”的话一说,潘金莲能不把她当亲姐妹吗?所以后来李瓶儿生了孩子,潘金莲才对孟玉楼说出“孩子生的太早,怕不是西门庆的”这样的话,但是孟玉楼知道这话的严重性,这次不但没接她的话,反而斥她一句:
“五姐甚么话!”
她太拎得清了,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,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。很多人都诟病孟玉楼心机太深,总是把潘金莲当枪使,但是在那种宅斗的环境中,上有大房吴月娘,下有善妒又心狠手辣的潘金莲,孟玉楼在夹缝中求生存,不动点儿心眼,使点儿心机,难道要像李瓶儿那样等死吗?
02
不过,孟玉楼的厉害之处,就在于她明明耍了心机,别人却看不出来,不但不对她设防,反而把她当成知己和同盟。
七十五回,这时李瓶儿已经死了,西门庆的人生也快走到了尽头,当然此时没人知道,大家都知道的是吴月娘怀孕了。潘金莲斗死了李瓶儿,就该把矛头转向吴月娘了,毕竟孟玉楼是同盟,李娇儿构不成威胁,她最大的敌人就是正房吴月娘了。
吴月娘怀孕了,她很清楚此时自己在西门庆心里的位置,气势逐渐强大。再加上李瓶儿临死前明确告诉她要防着潘金莲,不要像她一样被害死了孩子,又丢了自己的性命。
官哥和李瓶儿是怎么死的,吴月娘当然清楚,她那时不言语,一是知道西门庆不听她的,也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。但现在不同了,她总要保住自己和孩子的性命,所以她不再隐忍,和潘金莲直接明刀明枪的干了起来。
李瓶儿死后,潘金莲就一直霸着西门庆,借着重新夺宠,要走了李瓶儿的皮袄,月娘认为这是不把她这个当家人放在眼里。孟玉楼的生日,潘金莲都不放过,仍把西门庆抢了去,这让月娘很不爽,作为大老婆,她不好意思强行留西门庆在自己屋里,所以借着这个由头,数落起潘金莲来。这一切都被玉箫偷偷出卖给了潘金莲,但是月娘不知道,有一夜,西门庆明里进了潘金莲的房,转眼出来暗中去了李瓶儿那里会如意儿。潘金莲本来就有气,被玉箫一说更是气上加气。
最主要的是潘金莲心心念念的壬子日——怀孕的好日子,被月娘把西门庆拦住送去了孟玉楼屋里,潘金莲的如意算盘被打乱,就往她母亲身上撒气,一大早就雇了轿子打发她回家了。
月娘知道后更生气,认为这是潘金莲故意和她怄气,正在屋里和吴大妗子、玉楼等人说着,不妨金莲在外面听见,进来就说:
“可是大娘说的,我打发了她家去,我好把拦汉子?”
月娘一听,既然窗户纸已经捅破了,不如当面鼓对面锣,一股脑儿把潘金莲霸着西门庆、要皮袄、惯着春梅骂跑申二姐等等数落了个遍。
说到最后竟说起金莲是“趁来的老婆”,自己是“真材实料”的姑娘嫁给西门庆做填房。
月娘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,这话是“一杆子打倒一群人”,孟玉楼、李瓶儿哪个不是寡妇再嫁。所以孟玉楼也听不下去了,说:
“大娘你今日怎的这等恼的大发了,连累俺每,一棒打着好几个。”
潘金莲见月娘这样说她,开始在地上撒泼打滚,自己打自己嘴巴子,放声大哭,又和月娘你一句、我一句的吵起来。
最后,潘金莲被孟玉楼等拉回屋里,这一回合算是告停。吴月娘怀着孕,西门庆自然偏向她,又请大夫,又好言相哄,总算安顿住了月娘。但是架吵完了,事情还没完,都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,金莲和月娘总不能老这么僵着,谁也不见谁。这时候西门庆是指望不上的,无论他劝谁,对方都会说他偏向另一个,这就需要高情商、会说话的孟玉楼出来收拾残局了。
她看看月娘的气消得差不多了,就趁着大家一起装果盒的机会劝她,月娘当然不听,又数说潘金莲的不是,还说她死了,把金莲扶正之类,玉楼道:
“大娘,耶耶,那里有此话!俺每就代他赌个大誓!这六姐,不是我说他,要的不知好歹,行事儿有些勉强,恰似咬群出尖儿的一般,一个大有口没心的行货子。大娘,你若恼他,可是错恼了。”
又说:
“娘,你是个当家人,恶水缸儿,不恁大量些罢了,却怎样儿的。常言一个君子待了十个小人。你手放高些,他敢过去了;你若与他一般见识起来,他敢过不去。”
孟玉楼又抬出西门庆说月娘如果不原谅她,西门庆夹在中间也作难,再说如今我们都在这儿忙活,她倒落得在屋里躲猾儿,又向吴大妗子说:
“大妗子,我说的是不是?”
吴大妗子是月娘的嫂子,通屋里只有她适合劝月娘这个大房,便也接着说:
“姑娘,也罢,他三娘也说的是。不争你两个话差,只顾不见面,教他姑夫也难,两下里都不好行走的。”
月娘不言语,孟玉楼就去叫潘金莲,月娘说:
“孟三姐,不要叫他去,随他来不来罢。”玉楼道:“他不敢不来。若不来,我可拿猪毛绳子套了他来。”
月娘话虽如此说,但是她也知道不可能永远不和潘金莲见面,所以别人给个台阶,她就顺着下来了。
孟玉楼到了潘金莲房里,又是另外一番说辞,她说:
“五姐,你怎的装憨儿?把头梳起来,今日前边摆酒,后边恁忙乱,你也进去走走儿,怎的只顾使性儿起来?刚才如此这般,俺每对大娘说了,劝了他这一回。你去到后边,把恶气儿揣在怀里,将出好气儿来,看怎的与他下个礼,赔了不是儿罢。你我既在檐底下,怎敢不低头。常言:甜言美语三冬暖,恶语伤人六月寒。你两个已是见过话,只顾使性儿到几时。人受一口气,佛受一炉香。你去与他陪过不是儿,天大事都了了。不然,你不教他爹两下里也难,待要往你这边来,他又恼。”金莲道:“耶耶,我拿甚么比他?可是他说的,他是真材实料,正经夫妻。你我都是趁来的露水儿,能有多大汤水儿,比他的脚指头儿也比不的。”玉楼道:“你由他说不是。我昨日不说的:一棒打三四个人。那就好?嫁了你的汉子,也不是趁将来的,当初也有个三媒六证,白恁就跟了往你家来!砍一枝,损百株。兔死狐悲,物伤其类。就是六姐恼了你,还有没恼你的。有势休要使尽,有话休要说尽。凡事看上顾下,留些儿防后才好。不管蝗虫蚂蚱,一例都说着。对着他三位师父、郁大姐,人人有面,树树有皮,俺每脸上就没些血儿?一切来往都罢了,你不去却怎样儿的?少不的逐日唇不离腮,还在一处儿。你快些把头梳了,咱两个一答儿后边去。”
玉楼对月娘说话,是把她放在当家人的位子上,把她捧得高高的,劝她要大人大量;和潘金莲说话,则把自己和她放在同一个位置:大家都是妾,你的遭遇,我也感同身受,所以才来劝你。咱们都是在别人屋檐下的人,不得不低头过活,生气归生气,日子还要往后过,大家都在一处,总不能不见面,所以你要受点儿委屈,过去赔个不是,这事儿就过去了。
潘金莲也是聪明人,孟玉楼讲的道理,她都明白,所以想了想,就梳洗了来给月娘赔不是。
见了月娘,玉楼又开玩笑,把金莲当“女儿”,代她向月娘赔不是:
“亲家,孩儿年幼,不识好歹,冲撞亲家。高抬贵手,将就他罢,饶过这一遭儿。到明日再无礼,犯到亲家手里,随亲家打,我老身却不敢说了。”
潘金莲正磕头,听见孟玉楼这样说,跳将起来笑着打她,大家都笑了。月娘也忍不住笑了。一场宅斗风波就这样被孟玉楼笑着化解了。
虽然在劝架的过程中,孟玉楼表现的非常“两面派”,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?
在西门府那样妻妾成群的家庭中,需要的不是正直,而是“平衡”二字,孟玉楼凭借自己的高情商,成为西门府保持平衡的润滑剂,这也是她在众人中结局最好的原因所在。